唯一值得庆幸,或者说,令人费解地松了一口气的是,这场迅猛的风暴眼,似乎暂时绕过了苏晴。也许是因为她“王明宇前妻”的身份在田书记的关系网中过于边缘;也许是她这些年来表现得足够低调、隐形,几乎不参与任何台面下的活动;又或许……是田书记或者王明宇在自身难保的最后一刻,用残存的力气和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交换,勉强拨开了那柄即将扫向她的、寒光凛冽的镰刀。但这“庆幸”薄如蝉翼,我们谁都知道,它可能下一秒就被戳破。

        我们带着四个孩子——刚刚有点懂事、敏感地察觉到大人们异常紧张情绪而紧紧拉着苏晴衣角的妞妞和乐乐;还在牙牙学语、在苏晴怀里不安扭动的健健;以及在我怀中依旧酣睡、对世界剧变浑然不知的田田——像一群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巢x的动物,狼狈、惊惶,却又凭着某种母X的本能紧紧簇拥在一起,回到了王明宇最早安置我们、后来因田书记的介入和“抬举”而逐渐被冷落遗忘的那栋郊区别墅。

        钥匙居然还能打开门锁,这本身就像一个渺茫的奇迹。物业费似乎早年一次X预缴了很久,水电煤气都还未被切断。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一GU混合着灰尘、淡淡霉味和久未住人特有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曾经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蒙着一层薄灰,昂贵的水晶吊灯寂然无声,那些JiNg心挑选的意大利家具依然摆放在原处,却像褪了sE的舞台道具,失去了灵魂。往昔那段被金钱和权力短暂镀上一层金边的奢靡生活,此刻褪尽了所有华彩,露出底下冰冷、粗糙、陌生的质地。

        妞妞和乐乐怯生生地躲在苏晴身后,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健健被这陌生的环境弄得有些烦躁,在苏晴怀里哼哼唧唧。只有田田,在我臂弯里睡得香甜,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我抱着她,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的客厅中央,环视四周。那面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曾经映照过我们盛装打扮、准备赴宴的身影,此刻只映出两个抱着婴儿、衣衫简单、面sE仓皇的nV人。我忽然无b清晰地意识到“寄居”二字的全部重量——这里的一切,这宽敞的空间,这JiNg美的物件,这看似稳固的屋顶和墙壁,从未有一刻真正属于过我们。我们只是被允许暂时停留的过客,当主人收回了许可,我们连同这虚幻的居所,一同被抛弃在时间的荒原里。

        最初的兵荒马乱过去,日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提纯,只剩下最简单、最ch11u0的生存命题:吃饭,睡觉,照顾孩子,以及,像受惊的x居动物般,警惕地竖起耳朵,躲避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与危险气息。

        苏晴变得异常沉默。她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将所有能量内收、全部用于应对现实的极度专注。她的眼神沉静得像北方深冬结冰的湖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涌动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暗流与坚韧。她手脚不停地做事:用旧报纸和清水仔细擦拭每一处灰尘,让这栋冰冷的房子至少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徒步走到几公里外最近的超市,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米、面、油、盐、最便宜的蔬菜和J蛋,计算着手里日益缩水的现金能支撑多久;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洗澡,动作麻利而轻柔,仿佛这些日常劳作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对抗着外界滔天的虚无与恐惧。她把那一头曾经JiNg心保养、柔顺亮泽的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黑sE皮筋利落地扎成低低的马尾,露出清晰凛冽的下颌线和脖颈优美的线条。那GU子被后来奢华生活短暂掩盖、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从底层挣扎中磨砺出的、如同野生藤蔓般的坚韧与警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甚至更加鲜明、锐利。

        与她相b,我则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持续X的怔忡。身T尚未完全从剖腹产的损耗中恢复过来,伤口在Y雨天或劳累后会隐约作痛,像一道沉默的提醒。r汁分泌带来的胀痛是新鲜的、属于nVX的T验,时而让我尴尬无措,时而又在喂饱田田后,带来一种奇异的、生理X的满足与连接感。但b身T的不适更令我茫然的,是JiNg神世界的全面溃散与真空。

        田书记的轰然倒台,不仅仅意味着庇护所的丧失和物质生活的断崖式下跌。它cH0U空了过去一年多有如幻梦般生活的全部基石、逻辑和意义。那些午后,在茶香与雪茄烟雾中聆听的、玄之又玄的《易经》哲理;那些夜晚,被他带着欣赏口吻Y诵的、婉转缠绵的《诗经》篇章;那些肌肤相亲的时刻,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腹部充满占有yu的抚m0,以及在我耳边低语的、关于“传承”与“意义”的许诺……所有这一切,那层用文化、q1NgyU、权力和虚幻承诺包裹起来的华丽外衣,在现实冰冷的铁拳下,瞬间被撕扯得粉碎,烟消云散,露出底下冰冷、粗糙、丑陋、毫无浪漫可言的现实本质。

        我像一个在舞台上倾情演出了许久,突然被幕后人粗暴地撤掉所有JiNg美布景、华丽灯光、立T音效,甚至同台演员的伶人。一下子被ch11u0lU0地、孤零零地抛弃在空荡荡、黑漆漆的舞台中央。脚下是粗糙冰凉的地板,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寂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那个曾经叫林涛的男人?还是这个名为林晚的nV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该发出什么声音,该往哪个方向移动。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攫住了我,常常让我对着某个角落发呆许久,直到田田的哭声或苏晴平静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

        只有在照镜子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关于“自我”的感知,才会短暂地、尖锐地回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