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过老马里奥身边的时候,队医组组长正把最後一卷弹性绷带放进医疗箱。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开,用一种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说:「周三还有训练,不许迟到。」
「从来没有迟到过。」塞巴斯蒂安头也不回地说。
「我说的不是你。」老马里奥冲着高奕的背影扬了扬下巴,那张沧桑的脸上终於绽开一个不打算再藏着掖着的笑容。
停车场里,夜风从拉普拉塔河口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微咸和赛後球场特有的硝烟味——那是球迷们在看台上放完烟火之後残留在空气中的味道。塞巴斯蒂安把运动包扔进後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高奕上车。他绕到驾驶座那一侧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浅橘色的夜空。
「我今天进球之後,跪在草坪上的时候,」他说,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忽然想起来——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在这里踢球,也是在这个位置,也是对哥伦比亚。那场比赛我没有进球,但我在赛後对着这面看台发了一个誓。我说,这辈子我要为阿根廷踢一百场比赛。」
「今天是你第几场。」高奕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第一百场。」塞巴斯蒂安转头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夜空洗过的星星,「我从来没有刻意算过。但今天在更衣室里,老马里奥在我球衣里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100。我才知道。第一百场比赛,同一个对手,同一座球场。进了一个球,助攻一个。然後走下场的时候,你站在那里——」他的声音颤了一下,但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就知道那个誓言完成了。不是因为一百场,不是因为进球,是因为我走下场的时候,终於有一个人可以跟我一起回家。」
高奕没有说话。他把车门推开,站起来,走到塞巴斯蒂安面前。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外套的袖子太长,他甩了两下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然後他踮起脚尖,在塞巴斯蒂安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没有犹豫,没有脸红——耳尖还是红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一百场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嘴唇还离塞巴斯蒂安的嘴唇很近,声音轻到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你还要踢一百零一场。」
「跟谁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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