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旺角与油麻地的上海街一带,伫立着不少旧式经营的「上海舖」。这些理发店大多数由来自江浙一带南下的老师傅主理,讲究的是正宗的手艺与派头。店里的理发师们个个身穿一身挺括的长长白袍,这件白袍设计得极具实用性,胸前通常装有四个深邃的大口袋,里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梳子、金属剪刀以及平常用的基本工具,走起路来带风,显得格外专业老练。
店内的陈设也很讲究,顺着靠墙两边看去,通常装设着许多面巨大而明亮的镜子,每块镜子前面都稳稳地立着一张极具份量的椅子。这椅子绝不是寻常百姓家里坐的木凳,而是充满机械美感、拥有无数机关的理发专用欧式进口液压理发椅。这些椅子通常由黑色或深褐色的厚重皮革紧紧包裹,坐上去柔软舒适,而扶手与脚踏则是采用了黄铜和铸铁打造,经过岁月的打磨依然闪烁着耀眼的金属光泽。椅子的设计极其符合人体工学,不仅可以透过侧面手柄随意调节高低升降,还能流畅地向後倾斜。每当客人躺在上面准备修面、刮胡子时,老师傅只需轻轻踩下一侧的液压踏板,椅子便稳稳地向後仰去,让顾客得以全身放松,舒舒服服地享受一整套从热毛巾敷脸到修容的精致服务。在当时的人眼中,能够坐在这样一张仿如西方绅士俱乐部的皮转椅上理发,本身就是一种身份与体面的象徵。店内灯火通明,加上满墙大镜子的反射,更觉光亮耀眼,将原本狭长的空间在视觉上扩大了一倍有余。
镜子下方则是一张打磨得光滑平整的云石或厚木长台,台面上永远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理发工具:大小不一的黑色齿梳在木盒里排成一列,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金属剪刀闪烁着寒光,装满酒精与消毒药水的玻璃瓶里浸泡着夹子,旁边还放着用白色瓷罐装着的雪白剃须膏。最靠边的位置,总是立着几个复古的玻璃喷水樽,那是师傅们在剪发时用来为顾客头发喷水定型的专用器具,轻轻一捏,细密的水雾便洒在发丝上。
至於理发店的地板,通常铺着洗得发白的白色水磨石。因为客人络绎不绝,满地都是从顾客头上剪下来的碎黑发,一天只彻底打扫一次,因此地上往往铺着一层「黑雪」。有些讲究风水的店舖,还会在正门口的正中央放置一个透明的大鱼缸,里面养着几尾游动的金鱼,有大有小,寓意着年年有余、生意兴隆与吉利。
这一切,对於自小在乡下长大的梓俊来说,全都是新鲜无比的新事物。虽说母亲以前也曾带他去剪过头发,但那些地方不过是路边、巷子里的简陋理发档,两张板凳、一把推剪便打发了。哪里见过眼前这种宛如西洋俱乐部般的气派布置?这几个月以来,梓俊几乎天天都会经过这几间理发店。每次路过,他总会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隔着擦得晶莹剔透的玻璃窗,好奇地向里面张望,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师傅们手中的剪刀与梳子。然而,他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胆量推门进去,更不用说去认识那些看似威严的理发师了。
直到这天下午,机会终於悄然降临。
阳光斜照在上海街的骑楼下,梓俊像往常一样,放学後不知不觉又晃到了其中一间名为「华丽」的上海理发店门外。他照例站在玻璃窗前,入神地看着里面的一位老师傅替客人在修面。
就在这时,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位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胸前白袍口袋插满工具的年轻理发师走了出来,手里正拿着一条乾净的白毛巾准备抖开。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梓俊。
这理发师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眼神炙热的少年了。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梓俊一番,开口问道:「细路,你想怎样?我留意你很久了,差不多天天都见你站在这里看,看了快几个月了,到底有甚麽事吗?」
梓俊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缩紧。他本能地想要後退逃跑,但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脑海中闪过这几个月来在门外偷看的渴望,以及跟阿南讨论时的豪言壮语。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大起胆子,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用微微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
「叔叔,我……我想学剪头发,你……可以教我吗?」
那理发师冷不防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竟然会冒出这样一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甚麽好笑的事情般,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你这细路,你的家人呢?不好好去读书,跑来这里学甚麽剪头发?年纪轻轻的,读好书,将来考个中学会考,你想做甚麽工作都可以啦,跑来我们这行受罪干甚麽?」
店门再次被推开,门上的铜铃传来「叮当」一声脆响。另一位年约四十岁、看起来更为沉稳老练的理发师闻声走了出来,伸手整了整胸前挺括的白袍,有些好奇地问道:「甚麽事啊?这细路站在门口干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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