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卢瓦尔河南岸。
梅斯站在一片被烧成焦黑色的葡萄园边缘,手里握着一把新的长矛。这把矛是从昨晚缴获的英械库里翻出来的,矛头是威尔士锻造的优质钢,木杆是爱尔兰白蜡木,比他之前用的那把破矛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但握着这把敌人的武器去杀敌人,感觉多少有些古怪。
他身边站着大约一千五百名士兵和三千名平民志愿者。平民志愿者的武器依然令人尴尬——草叉、镰刀、锤子、斧头,甚至还有一把巨大的屠夫用的斩骨刀,刀刃被磨得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但这一次,没有人嘲笑他们。昨晚所有人都看到了,在这个战场上,平民的疯狂比士兵的纪律更有效。
河面上架起了一座浮桥。那是奥尔良的船工们在後半夜抢修的成果,他们拆了二十多条渔船,用船板和铁链搭成了一条宽约三米的临时通道,连接南北两岸。英国人昨晚在河面上巡逻的武装驳船已经被南岸的火把队伍吓跑了,没有回来。
贞德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
白色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那面绣着耶稣和玛利亚的白旗在旗手手中迎风飘展。贞德没有自己举旗——她把旗帜交给了一个名叫让·德·奥朗孔的老旗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兵,参加过三次十字军东征,从耶路撒冷回来後发现自己的村子被英国人烧了,於是他留在奥尔良,把剩下的生命都投入了这场战争。
浮桥在脚下吱呀作响,河水在桥下翻涌,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浑浊的黄绿色。梅斯卡在人群中一步步向前移动,右肩的伤口随着每一步的震动传来钝痛。
渡河花了大约一刻钟。
在南岸重新集合後,队伍沿着河岸向东南方向推进。图雷尔堡垒坐落在卢瓦尔河南岸的一处高地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头匍匐在地面上的灰色野兽,四座圆形塔楼排列成不规则的四边形,塔楼之间的城墙上有密密麻麻的垛口,每一个垛口後面都可能藏着一个英国长弓手。
梅斯的脚步越来越沈重。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座堡垒的全貌。
在城墙上看和在地面上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在城墙上,图雷尔堡垒只是一个远处的灰色轮廓,一个抽象的概念——「英国人的据点」。但在地面上,在离它只有不到五百步的地方,它的每一块石头都那麽真实、那麽具体、那麽不可撼动。石墙上那些深色的斑点是乾涸的血迹,那些白色的痕迹是弓箭箭头撞击留下的划伤,那些不规则凹陷是被投石机砸出来的坑。所有的痕迹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信息——很多人试图攻下这座堡垒,很多人都失败了。
三百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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