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厨子上那本出入账翻出来。
柴米油盐那一摊子,三个月的数她闭着眼都能背。大嘴采买,每旬一回,赶骡车去镇上,回回带一车东西回来,车上有菜有肉有调料有柴,账上写的数目跟大嘴嘴里报的数目对得上,价钱也对得上,连卖菜的王寡妇多找的两文钱都记在账上,记在"零星进项"底下。这一摊子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大嘴那颗脑袋——上头不长闲东西。
再翻床位流水。
床位流水是白展堂报的。跑堂的每晚把八间房的进出誊一遍,谁住哪间、住几个时辰、付现钱还是记账、记账的记在谁名下,一行一行写得整整齐齐。白展堂这个人懒,跑堂的时候偷懒,翻窗的时候也偷懒,唯独誊床位单不偷懒,写出来的字比吕秀才的还工整,工整得像刻碑的。佟湘玉一行一行核,核完抬头核,核完月份核月份,床位这一摊子也对得上,进出平衡,现钱和赊账分得明明白白。
那就只剩小账。
小账是她自己记的,她记的时候手不抖,可她现在翻小账翻得手抖。小账上有一栏叫"杂项",三个月,四十多笔,笔笔都有名目:账房损耗、笔墨折旧、册页修补、算盘换珠、灯油添置、柜上零用。四十多笔加在一起,一百八十两零六十钱。
一百八十两零六十钱,全从"杂项"这一栏走的。
佟湘玉把小账合上,合得很轻,像合一床睡热了的被子。她抬头看后院那扇亮着灯的窗。账房在那扇窗底下,吕秀才那间屋,屋里一张桌两口箱,桌上永远摊着账本,桌角永远点着一盏灯,灯永远熬到四更才灭。全客栈睡得最晚的是账房,睡得最香的也是账房,账房这个人白天困得像条晒足太阳的狗,一到夜里点起灯,眼睛亮得像猫头鹰。
她吹了蜡烛,拿着三本账往后院走。
走到账房门口,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账房的门从来不锁,吕秀才说圣人的门不用锁,锁是给防小人用的,他自己不是小人,所以不锁。佟湘玉进门的时候,吕秀才正坐在账桌前头,左手按着册页,右手举着毛笔,笔尖悬在半空,悬了大概有一炷香那么久,一滴墨从笔尖掉下来,落在册页上,他都没动。
"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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