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图纸指那三台机器,说搬到巷口,他叫卡车来。我说我阿爸的卡车化油器坏了。他把图纸卷起来,卷得很整齐,卷完塞到我手里,他手上有灰,灰在我手背上留下一道印。他说八千他出,卡车修好要阿爸载他的货,说他给陈金枝笸一个笑脸,给阿爸一个笑脸。他说这句的时候在笑,笑得很短,牙齿上有槟榔的红。我把图纸夹在腋下,腋下立刻黏住一角,图纸边缘割得我腋下的皮肤有点痛。
我搬第一台机器。机器很重,不锈钢的台面压在我肩上,肩上的肉被台面的边割进去,我扛到骑楼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鞋底在骑楼的地上滑了半寸,我把腰拧过来才没让它落地。骑楼外面晾着二楼的毛巾,毛巾垂下来扫在我脸上,是洗衣精的味道,湿的。小婷从巷口骑机车进来,她的机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绑箱子的橡皮筋已经松了,箱子在后座上一颠一颠。她穿吊带裙,外面套平台的黄背心,脚上那双拖鞋断的那条带子还是用铁丝绑着,铁丝的头翘出来,走路的时候刮她的脚背。
她把机车停好,熄了火,仰头看店面的门,脖子仰得很直,喉结那里的一条线绷起来。她把裙子往上一卷,卷到腰,里面没穿,大腿内侧在早上的光里是亮的,那里有一层薄汗。她把头盔丢给我,头盔里是热的,内衬贴着我的手掌,有一股头发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说她回来给我两颗槟榔,说完就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隔着肩膀问我搬机器要给她什么。我说一颗槟榔。她骂我,骂完自己笑,笑得肩膀抖,黄背心上的反光条闪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拖鞋啪啪地响,铁丝刮脚背的声音混在啪啪声里。
陈金枝是十点到的。她从捷运站走过来,走得不快,捷运站的冷光在她身后一闪一闪,出站口的电扶梯一直在动,没有人。她穿一条直的裙子,深蓝的,腰上系一条布带,布带打的是双结,她打结一向打双结。头发扎得很高,脖子上那颗痣露出来,痣下面有一道很淡的晒痕,是这条裙子去年穿的时候留下的。她手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她的证件,证件她放在家里那个铁盒的最底下,跟蔡笸的钱压在一起。她在骑楼前面停住,把塑料袋抱在胸前,看店面,看了很久,看得那个塑料袋在她手里被压扁了一角,然后走进去。
她问这间多大。老廖说十一坪。老廖说十一坪开红茶店够了,要加槟榔他给隔间。陈金枝把塑料袋放到桌上,放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掌把袋底压平,压了两下才松手。她说加槟榔要给蔡笸钱,老廖说他出。她转头看他,转头的时候脖子那颗痣跟着转,她说他每次都讲他出,讲完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低头去整理裙子的布带,布带本来没歪,她把它解开又系上,系完还是原来的位置。
老廖说承办人十一点到。她点头,点头的时候眼睛在老廖脸上停了一会儿,停得比平常久。她把头发往上拢了一下,拢得很用力,头皮被拉得贴住,额头露出来,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要跟他一起走,要他牵她的手,要让巷子里的人看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摊在老廖面前,摊得很平,掌心的纹路在青光里看得很清楚。老廖没握,他去看他的图纸。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三秒,收回去,手指先收,掌心最后离开,收的时候在她自己大腿上蹭了一下,蹭掉那点汗。
老廖说他是她的对象。她把塑料袋抱得更紧,袋里的证件角戳进她的锁骨下面,戳出一个白的印。她说对象不是丈夫,丈夫要钱。老廖说丈夫要钱,对象先给笑脸。她骂他这句讲得像在讲房贷,骂完她去拉那三台机器上盖的塑料布,拉得很用力,塑料布底下的灰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一声,她用手背捂住嘴,眼睛被呛出一点水。
十一整点承办人到。是一个年轻的男的,穿衬衫,衬衫领口很紧,紧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红的印,印在领口下面一圈。他把文件摊在店面的桌上,桌上有一层灰,灰上压着文件,文件上写本期应缴、逾期利息、承办人的名字。他讲话很快,快到我听不清楚,我只听到本息、宽限、违约、移转四个词,这四个词在我耳朵里像四颗槟榔,嚼不烂。他把笔推过去,笔推过桌面,在灰上划出一道白的路。
陈金枝先签。她签的时候手肘撑在桌沿上,撑得前臂压出一道红的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她的名字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承办人说她签了她要缴。老廖把笔拿过去,承办人说他缴他要当保证人。老廖没讲第二遍,他把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洞,签下去的时候纸被划破一个小口,小口旁边他的名字写得很大,笔画挤在一起。他签完把笔放回桌上,笔滚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住,按住的时候手掌盖住了他自己的名字。
陈金枝站在旁边看,塑料袋抱在胸前,抱得指节是白的。她看老廖签,看到一半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在店面的光里是亮的,亮得有一点红。她没讲话。我也没讲话。我把机器搬到巷口,搬了三趟,每一趟经过店面门口都看到他们两个站在桌前,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矮的那个是陈金枝。第三趟回来的时候我的手掌被不锈钢的台面磨红了一片,红的地方一跳一跳,我在骑楼的冷水喉上冲了两下,水很凉,冲完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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