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为守站在窗边，背影端正，窗外是被薄雾笼罩的庭院，几株松树被霜冻得枝叶发白。他出身京都的冷泉家，是个写了一辈子和歌的人，对声音、对气息、对字句之间最细微的落差，有一种近乎职业病的敏感。昨夜听说殿下昏倒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政务，而是想起了前几日殿下在书斋里低头写生时，那种安静得有些寂寞的侧脸。
此刻他回过头，目光在皇太子脸上停了片刻。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审视。殿下的脸没有变，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位十七岁少年的眼睛，可是不知怎地，比昨日多了一点什麽，像是一潭静水底下，忽然有了深度。
「殿下今早的神色，」他斟酌着用词，像在推敲一句歌，「比起昨日，似乎沉稳了许多。」
「是吗？」裕仁微微一笑。这个笑容从他嘴角浮现时，他自己都有些陌生，「大概是昨夜睡得沉，反倒清醒了。」
入江低下头，把那一点说不上来的异样，收进了心里。殿下今年十七岁，正是人一夜之间会长大的年纪，昨夜的昏倒，也许是某种成长的徵兆。他没有多想，也不敢多想。
今天的早膳是简单的白粥、腌梅、烤鱼与味噌汤，味道清淡得近乎寡味，却让明羽的胃莫名地安定下来。用完早膳後，他被引到书斋，窗边的书桌上摆着昨夜那本海洋生物图监，书页间夹着一张手绘的水母草图，线条细致，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与地点。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份折好的报纸，日期是大正八年一月十六日。版面上挤满了粗黑的铅字：欧洲停战、和会代表、流行性感冒的死亡数字。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粗糙的纸面带着油墨的气味。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他早已在历史书上读过、却从未真正「活在其中」的名字：威尔逊、克里孟梭、劳合乔治、西园寺公望、牧野伸显，以及上个秋天刚刚组阁的、被称为「平民宰相」的原敬。报导说牧野伸显正赶往巴黎，日本的全权代表团将在这场决定世界新秩序的会议上，与列强同席而坐。
窗外传来远处报时的钟声，一下，两下，穿过薄雾，缓缓散进这座寂静的宫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间书斋里的樟脑与墨香，与他十八年来闻过的任何气味都不同，却让他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荒谬的踏实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些他在游戏里按下的滑鼠，将变成真实的人命、饥饿、鲜血与眼泪。而他，是整座帝国里，唯一一个知道这列火车会驶向何方的人。
可是，他又该如何让这列火车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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