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途中的密林深处,有一处天然山洞。

        山洞不大,洞口被藤蔓与枯枝遮掩,隐蔽性极好。洞顶低矮,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越往里越窄,最深处只容一人侧身。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冰冷,手指触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岩石的粗糙纹理。地面是潮湿的泥土,混着腐烂的落叶与碎石,脚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洞顶有几处裂隙,雨水从裂缝中渗下来,滴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霉味与隐约的血腥气。山洞深处的石缝里,一道极细的泉水从岩壁渗出,汇成一小洼清水,勉强够几个人饮用。

        罗五爷带着船帮的弟兄们在洞外放哨。他们分成三班,两人一组,隐在密林的灌木丛中。十九师的残部在附近休整,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树干上,有的裹着湿透的军毯打盹,有的低头检查武器。篝火不能生,怕暴露目标,士兵们只能靠挤在一起取暖。十一月的深山,夜里冷得刺骨。寒气从地面渗上来,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一个年轻的士兵牙齿打颤,旁边的老兵将自己的军毯撕了一半递过去,没有说话。

        霍骁的伤势急剧恶化。左肋的伤口化脓感染,高烧不退,整个人陷入昏迷,时而抽搐,时而呓语。他的额头滚烫,嘴唇乾裂起皮,脸色灰白得像死人。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脓液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散发着的甜腻恶臭。军医老陈检查过後,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蹲在霍骁身边,用酒精棉擦拭伤口边缘,动作极轻,却还是引得霍骁在昏迷中皱紧了眉。

        「弹片还在里面,生锈了。」老陈直起身,对陆抱璞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远处的士兵们听不见。「必须取出来,否则这条命保不住。但这里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止血钳——」

        他顿了一下,看着陆抱璞。

        「——只有一把从日军屍体上捡来的军刀,和一瓶所剩无几的酒精。陆先生,你要考虑清楚。取弹片的时候,他可能会疼得昏死过去,也可能撑不住——」

        「取。」陆抱璞的声音很平。她低头看着霍骁,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老陈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将那把军刀递给陆抱璞。刀刃上还残留着日军的机油与血迹,刀柄缠着肮脏的布条。陆抱璞将军刀在火上烤红。她蹲在篝火旁,将刀刃一寸一寸地送进火焰里。火舌舔舐着钢铁,刀刃慢慢变成暗红色,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将刀从火中取出,刀刃散发着灼热的暗红色光芒,热浪扑面而来。

        「按住他。」她对两个士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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