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大藏省的灯亮到凌晨。高桥是清、日银总裁井上准之助、农商务大臣山本达雄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各市场的当日行情，原敬在最後半个时辰也来了，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浜尾新前一天带来一句话，是东宫传的，只有一句：请保护小的人，不要保护炒的人。
高桥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皇太子要的不是惩罚，是区分。他把桌上的纸推开，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五条。
第一，取引所加倍收证据金，大户持仓超出限额的部分强制了结，借名开户一律查处，由山本的农商务省下令。第二，日银实行差别利率，以股票与商品为担保的融资课惩罚性高利，以实业与出口为担保的维持低利；特别融通只给有存户的银行，条件是董事以私产作担保，只救存户，不救股东。第三，司法省对纸上公司的发起人与吹价的人，以虚伪设立与操纵行情立案，先查十家，公开名单。第四，银行集会所协议，不再为投机续借，已查明的大投机者，贷款到期不展期。第五，取引所税对当日转手加重。
井上看完，说：「很重。」
高桥说：「对炒的人很重，对小的人不重。」
原敬在角落里开口：「我来向议会说。」他的声音很低，却第一次，在这个春天里听起来没有疲惫。
四月七日，星期三，横滨的七十四银行门前，从清早就排了一长串人。这间银行是横滨最大的普通银行，五万多个存户，其中四万户是二千五百圆以下的小额存款。谣言是前一天傍晚传出去的，说有大户在抽银根。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缩着肩，抱着一本旧存摺，站在队伍的中段，手心全是汗。
九点，日银的运钞车开进後巷，几名行员抬着帆布袋，一袋一袋搬进柜台後面。银行的支配人站在门口，用嘶哑的嗓子对人群说，存户一律照付，一圆不少。队伍里有人将信将疑，老妇人往前挤，把存摺递给柜台，看着行员在薄薄的纸上盖了一个蓝色的印，一叠钞票从缝隙里推出来。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才把钱塞进衣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银行的董事，那一天没有出现在柜台。他们被请进另一间屋子，签了一份文件，把自己的私产押作担保。
四月八日，星期四，浜尾新一个人走进高轮御学问所，脸色比平时凝重。他说，近日有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不安。第一，陆军省的军医部提出，要求青霉素优先供应军队，说是为了西伯利亚。第二，内务省卫生局与几位议员在谈，应当把青霉素的制造收归国有。第三，三井与另两家大财团，都透过代理人，在抽签中签的人手上打听股权，开价比发行价高了三成。
裕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窗外樱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便一片一片落在石灯笼上，被海风卷走。他说：「滨尾，请让我出任财团的会长。」
浜尾新愣了一下。他六十九岁，在宫里半辈子，听过许多请求，没听过这一句。他说：「殿下，皇室从不涉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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