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观察得很细。"段迟说。
老板收回目光,转头看他:"一个人在野外走得久了,会习惯看周围的动静。鸟巢的位置、树叶被风吹动的方向、地上的脚印和爪痕,这些以前都是用来判断附近有没有危险的信息。"他顿了一下,"后来习惯了,就变成了像看书一样,看到什么都会多看两眼。"
那天之后,段迟偶尔会留意到老板出现在其他地方。有时在傍晚的藏经阁门口,老板抱着一本从阁里借出来的旧书走出来,和段迟擦肩而过时会微微点头,说一句"今天的晚霞不错"或者"你身上的沉滞感又轻了一些",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步伐不急不缓。有时在深夜的青竹峰山脚竹林里,段迟练完功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老板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小片白色的雾。他看到段迟走过来,轻轻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像是在说"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
段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那种习惯不是刻意的社交维系,而是像习惯了路边有一棵形状好看的树、习惯了每天清晨能听到同一种鸟叫声那样自然的习惯。他不再觉得"这个人怎么总在这里"了。
第十五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竹林里,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一股泥土和青草被水浸透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段迟从功绩堂办完事出来,本想直接回住处,走到半途的时候看见青竹峰半山腰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像一盘下到一半就停住了的残局。段迟在凉亭外停了一下,雨水顺着凉亭的檐角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老板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走近,微微偏过头来,看到是段迟之后,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正好"的意味:"下雨了,我也走不了。你闲着的话过来坐会儿?"
段迟走进凉亭,在棋盘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棋,黑白两色交错分布,黑子占了大半的实地,白子被困在左下角一带,局势明显不利。他伸手拿起一颗白子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我不会下。"
"没关系,随便走就行。"老板说,"我也是摆着玩的。"
段迟不太会下棋,但他学得很快。老板把白子推到他那边,让他执白。他走的前几手歪歪扭扭,好几次落子之后老板会安静地看他片刻,然后落下一颗黑子。他走了一步明显的错棋之后,老板没有立刻落子,而是伸过手来,用指尖把那颗白子轻轻拈起来放在另一个位置,然后把自己的黑子落在白子之前所在的位置旁边,说了一句:"你不该走那步,这里才是白子该去的地方。"
段迟低头看着被调整过的棋盘,仔细看了一会儿那颗白子新的位置和它周围的局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老板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既没有居高临下的语气也没有揶揄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盘棋下到一半的时候,段迟在白棋逐渐走活的间隙里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别的宗门借住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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